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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寄颈项了无恨 梦萦江山真有情

发布日期:2014-09-09 点击数: [复制文章地址] [我要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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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寄颈项了无恨梦萦江山真有情
 ──记一位「黄埔人」,于黄埔建校90周年之际

 
  那人如果活着,今年刚好一百二十岁。

    由于某种因缘,我和他做了朋友,对我而言,他不是「死人」,而是「古人」。和古人,当然是可以攀攀交情的。

    去粤北是大有机会的。他是民国三十年(1941)去的,他去的地方叫丹霞山(注1),那一年他四十六岁。

    那一年,我刚出生,住在金华。

    我们原来似乎不可能相遇,但我今年五月去了广东韶关。去韶关本是想走一趟「柳梦梅」(崑曲《牡丹亭》的男主角)之旅,不意却在附近丹霞山的崇山峻岭中的「别传寺」(注2)遇见他。他的名字叫杜之英,他的姓,他的名,和山中郁郁苍苍的环境如此相近相接,让人想起杜若或草木英华。他在丹霞山的古寺中留下了一幅木制对联,而这对联在七十三年后来入我眼,我因而和他成了生死忘年交。

  他的对联如下:

   丹药纵长春    倭寇凭陵(注3)  宗国未容方士隐
   霞烽惊两戒(注4) 海螺(注5)崛起  名山不减岳军雄


    联是他撰的,字是他写的,请人刻了,藏在遗世的古寺中。日本人的燹火和文革的大锤,加上后来的种种开发都幸未伤及,它等在那里七十三年,丹霞山峰不减其高,丹霞崖石不熄其焰,它终于等到白鬓的我前来看它。

    然后,我在资料上发现,此人居然是黄埔军校的教官,更奇怪的是他所教的又居然是「经理科」。用现代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军事管理系」,黄埔一开头就有管理学概念,说来也真令人佩服呢!此人后来官拜中将,掌会计处。管钱的人不会有直接战功,却能做到中将可真不简单。

    我忍不住想,我的父亲,黄埔6期的,可曾从他受教?但不管有没有,我都该将此人视为「父亲的老师辈」,但我和父亲的老师可以论交情吗?本来是不可以的,只是他留下了一幅对联。中国大陆有十三亿人口,看过此联的人想来未必有一千人。一千人中又不见有一人有兴趣来讨论此联,只有我痴痴醉醉颠颠倒倒翻来覆去深夜不寐来低诵他的句子。这样,我或者也可算为其人的异代知音了──所以,我以友人视他,想来他也不会不悦。

    他写此联,和其他古人不同,他是明明白白写上日期的(一般古人只写年),他却是在民国三十年七月七日写的。而那一天,刚好是我出生一百天的日子。

    七月七日,如果是阴历,我们也算它情人节。如果是阳历,就是飞髓溅肉的抗战纪念日──啊,我仍算它是情人节,那一代的铁血儿女以至情至性爱其国死其族的情人节。

    1941年夏天,战事极惨烈的年代。其实,到了那一年的冬天,事情便稍稍好转,因为野心燻天的日本人去偷袭了珍珠港。一向过着快乐幸福日子的美国人这才猛然吓醒,西方终于知道什么叫「日本」了。那不经宣战一面在和谈桌上跟你把盏,一面悄悄绕过半个地球前来出手偷袭的日本,令停泊在夏威夷的美国八艘军舰一朝之间纷纷沉入海底的日本,那一心想做地球球长的日本!全世界舆论一片哗然中,中国总算可以赢得一声同情的叹息!

    而七月七日,杜之英写下对联的那时候,粤北一片愁云惨雾。

    和其他四○年代出生的孩子一样,我其实早已在有意无意间忘了中日战争(唉!居家过日子,要记得血海深恨,要咬牙切齿,要眦裂发指,很累的)。但出发去粤北前,我刚好和笔会的彭镜禧、陈义芝和梁欣荣诸教授在纪州庵餐厅吃饭,我忍不住跟粤籍的梁教授说:
    「我下个月要去你们广东呢!去韶关,我想去走一趟古道,就是一千多年来广东人要去中原必走的路,就是六祖惠能和柳梦梅都走过的那条路……」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心中想的全是浪漫的禅宗和《牡丹亭》中的情人,不意梁教授却哇喇叫了一声:
    「哎呀!韶关,好惨啊!」广东人讲话一向大嗓门,我吓了一跳。

    韶关?惨?这千余年来开遍早梅和晚梅的古径,这万千行商客旅和士子之必经,这无论高僧和情人都会来走一走的路,怎么会惨?

    「惨啊!孙中山两次北伐都走这条路啊!日本人也抵死要抢这个关口啊!卫兵站着岗,不能离开,日本人就从天上扫射,惨啊,死好多人啊,我爸爸就打过这场仗啊!

    「后来,我们住香港,有时吃着饭,偶而提起日本人在广州、在韶关做的坏事,过了那么多年,我爸妈,他们拿筷子的手都会立刻哆哆嗦嗦地抖起来……」

    我听不下去了,但一方面却又渴望听到更多。原来梅花瓣瓣含香飘坠的地方,也正是我军遭日本皇军机枪扫射而血色斑斑一片腥羶的地方。我所心系的梅关(韶关又称梅关),原来如此凄伤……而杜之英便是在腥风血雨的岁月里登上「丹霞山」的。

     (咏人)对联常用的手法。杜之英虽投身为黄埔教官,却文采斐然。这样的对联今天中文系的教授有一半是写不出来的(唉,不对,应是百分之八十写不出来),我且来把它译得浅白一点:

      眼前是丹霞山
      一座座红红烈烈的山
      看来多么像道家的炼丹炉啊
      这其间可鍊出多少令人长生不老的丹药啊
      可是,就算丹药鍊成,可以升仙
      我也不能去啊
      只因日本倭寇前来侵犯霸凌
      宗庙、国家、社稷都出手相拦
      不容我去做一个修道的隐士啊
      这山如霞如烽火台,告知北方南方都有灾难
      南北的警戒线如今都在危殆状态中啊!
      像眼前海螺岩,从群峰中拔崛而起
      这片雄峙的大山
      刚好衬托出我军的军容
      我军斗志昂扬,不输千年前那支了不起的岳家军啊!


    其实,杜之英啊,你们是比岳家军更精猛的部队。在战史的记录上,许多战役中士兵都是成万成万地死去,就算打赢的那一仗,我方死亡数目也常是对方的一倍,我们唯一成功的地方,便是让敌人惊愕:
    「天哪,原来中国这块饼这么难啃!会磞断牙的。」

    没有足够的武器,仅有的武器也不够精良,土土的善良的老百姓,从来不知人世间居然可以有这么大规模的无休无止的残酷屠杀。敌人从天上来,从地上来,从海上来,从细菌中来。

    像那则古老的黑色笑话中说的:
    「咦?你有狼牙棒?哼,不怕,我有天灵盖。」

    我打不过你,挨打总行吧!你可以打死我张三,但我身边自有张四、张五,打到你的狼牙棒碎断了,我们仍有张九十九、张一百……。

    胜利很光荣,艰苦的胜利尤其光荣,然而,没有战争岂不更好?没有胜负岂不更好?耕读传家、诗酒自娱、与人无争的太平岁月才是匹夫匹妇生生世世的美梦啊!

    资料上的杜之英终止于1948,难道此人只活了五十四岁吗?是因病累而死吗?我倒宁可是资料错误,希望后来的他能扶策远游,看不尽千里万里的杖底烟霞。

    异代相逢,我因一幅山寺中的对联而认识他,短短32个字,说尽那一代的黄埔人:儒雅、隽秀、诗书满腹,却也可以跃马挥戈,保疆卫土。只因那32字,我可以印证父亲那一代的风华和丹心,我为此感恩。

    这样吧,我也来送他和他那一代的人一幅对联吧:

  头寄颈项了无恨
  梦萦江山真有情


    翻成白话如下:
    把一颗年轻的大好头颅暂时寄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随时都可以大大方方为国家民族而抛掷。而,既使死了,我的魂梦也会萦绕着我深爱的山川大地,往复流连。这种情,是你们惯说的儿女情长之外的另一种真切深情吧!

 
                                                写于2014年6月
 
文:张晓风

注1:「丹霞山」原是自古已有的山名,到了民国初年不断有地质学者用现代科学的概念从广东丹霞地貌扩充研究,把华南华北那些棕红色的积沉山石归为一种特殊地质,到了2010年,丹霞地貌终于「申遗」成功,从此有了「名份」,列入世界遗产,成了世人皆知的特殊景观

注2:「别传寺」是禅宗的寺,出自「教外别传」的典故。

注3:「凭陵」一词出于《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凭陵我敝邑……」凭陵是侵犯、欺侮、仗势凌人之意。

注4:「两戒」一词出于《唐书‧天文志》,道出早期的国防边界观念,总括言之,以「胡门」为北戒,以「越门」(指广东广西)为南戒。北戒防戎狄,南戒限蛮夷,合称「两戒」。

注5:丹霞山的群峰,其外形多峥嵘诡异,历来每冠以奇特的山名,如阳元石(形如男根)、茶壶峰、群象渡河、海螺巖等。